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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五月 12, 2014


2014年班际阅读比赛   高年级    阅读篇章(一)
目送
龙应台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勾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场上等候上课的第一声铃响。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他们是幼稚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
  铃声一响,顿时人影错杂,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我无比清楚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个婴儿同时哭声大作时,你仍旧能够准确听出自己那一个的位置。华安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书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断地回头;好像穿越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他的视线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会。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他到美国作交换生一年。我送他到机场。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乎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彷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我回台湾教书。到大学报到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推着他的轮椅散步,他的头低垂到胸口。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粪便,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
  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往前滑行。没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公尺。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2014阅读活动 低年级班际阅读比赛篇章一
背影
 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星期三, 一月 29, 2014


吴俊刚:不想做新加坡人
2014年01月22日
在这个全球化时代,套句中国电视媒体的广告词说:“移民其实很简单”。当然,这是针对那些具备条件的人说的。每个国家接受移民都有一定的条件,并非来者不拒。新加坡每年都批准1万多名新移民成为公民,他们都需要满足一些既定的要求,如学历、技能、资金等等。比较少人注意的是,每年也有约1200名新加坡人放弃公民权,移民到其他国家,如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地。 同样的,他们必须符合接受国规定的条件。 不过,在网上也有人尖酸刻薄地说,新加坡流失的都是人才,吸收到的却是来自一些第三世界国家不懂英语或英语不灵光的人。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当然不是。能成为新加坡公民的新移民,背景可能是多样化的,有的是专业人士,有的是技术人员,有的是新加坡公民的外来配偶,他们的资历不尽相同,但至少都满足了当局规定的要求。 同样的,能移民到他国的新加坡人,不一定就是一般人心目中所谓的人才,如医生、律师、工程师等专业人士。
那么多外国人选择成为新加坡公民,说明新加坡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至于是什么吸引力,也许因人而异,但大体来说,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都不错吧。同理,新加坡人移民他国,肯定也是受到他们心目中比新加坡更加优越的生活环境或工作条件所吸引。 相对来说,想成为新加坡人的外国人,远比不想做新加坡公民的新加坡人多。不过,对小国寡民的新加坡来说,每年千多人也不算少,问题还是值得关注的。最重要的当然是得了解其中的原因。 这里不妨先听听一位就要告别新加坡的21岁女公民的说法。这个伶牙俐齿的少女歌手,最近突然在网络上窜红。不久前她参加“猎星行动第三季”(K-pop Star Hunt 3)的比赛,虽然进入决赛,但最终输给了台湾的代表。她在赛场的一些“反常”的言行举止,成了新闻,但真正令她“成名”的是她在YouTube 放了一段视频,大谈为什么她不以新加坡人为荣,并已决定离开新加坡。 她的说法是,新加坡不适合艺人生存,新加坡人大多数是小心眼的,唯命是从[1]的,没有创意的,脑子四方的,大家就只会想当医生、律师、工程师云云,像她那样敢于投身演艺、追求个人理想的少之又少。总之,新加坡没有她生存发展的空间。
 人们也许会问,像她这么一个唱歌的人,能到哪些地方发展呢?香港、台湾、韩国?还是日本、美国?歌手本身并没有提供答案。但她将来真会在某个外地红起来也说不定。其实已经有好些新加坡的年轻歌手是先从台湾红回本国的。他们并没有因此而觉得作为新加坡人很丢脸。我们必须承认,在某些方面,我们比不上外地。毕竟每个地方都有优点和缺点,但从积极的角度看,这是我们可以学习和追赶的,没必要妄自菲薄[2]。 说大部分新加坡人都是小心眼、唯命是从、没有创意、脑子四方,未免也
太伤人了。
身为公民却不引以为荣,甚至还自惭形秽[3],这样的人在每个国家都有,包括当今唯一超强美国。网上就有很多以“为什么我不以作为某某国人为荣?”为题的文章。这样的标题确实很能吸引一般人的眼球。 如果你是个美国人,突然发表一篇文章或放上一段视频,说自己不以作为美国人为荣,必定能吸引很多人的眼球。因为,美国被视为是个最多人梦寐以求的国度。新加坡固然不能和美国相提并论,但在好些国际排名(包括最宜居的国家)中都名列前茅,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外国人想移民到这里,也算得上是个很不错的国度,突然有新加坡人大张旗鼓,“声色俱佳”地放出视频,说自己不以新加坡人为荣,人们当然也会很好奇的想知道个中原由。 比较让人担心的是,过去,移民他去的人一般只是默默离开;现在,却敲锣打鼓,更要命的是还得到众多网民的“赞”。要不是我们的社会真出了问题,就是很多人的心态有问题了。
笔者宁可相信,这个年轻气盛的歌手,只是因为个人一时不得意而发愤世嫉俗[4]的言论而已。如果新加坡人都像她所说的那样,那新加坡早就完蛋了。而如果她真的是像她自以为的那样,是个天才横溢的歌手,而且有主见,敢于特立独行的人,那也可以证明,新加坡的大环境并非那么一无是处,否则怎能造就她这样的“人才”呢?
新加坡人移居外国,一些比较为人所知的理由包括孩子应付不了第二语文(母语)、房子和汽车太贵、医疗费太高、生活太紧张和压力太大等等。还有就是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有机会到外国留学,有些人完成学业后,在当地找到了待遇不错的工作机会,久而久之,也就不想回国了。但像上述女歌手那样,理由那么多那么新鲜的,倒还少见。 年轻人富有理想,觉得在国内没有发展机会,要到海外去闯,这是好事,但不必因此而怨天尤人,更没必要把自己生于斯长于斯[5]的国家说得一文不值。在新加坡有数以万计的菲律宾女佣,在全世界各地有数以百万计的菲律宾工人,他们离乡背井,辛苦打拼,却没有把自己的国家贬得一文不值。何况新加坡事实上并不是个很糟糕的国家。 深一层看,这确实和一个人的价值观、国家认同感和民族文化的根脱离不了关系。新加坡毕竟还是个很年幼的国家,国家民族的观念还是很肤浅的。加上我们的英文教育为年轻的一代提供了出走的方便,若再不于公民教育和价值观教育上着力用心,后果确实堪忧。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




[1]唯命是从wéi mìng shì cóng :[Unquestioningly, obedience]是命令就服从,不敢有半点违抗。
[2] 妄自菲薄 wàng zì fěi bó: [undervalue yourself;improperly belittle oneself;unduly humble oneself] 不知自重,轻视自身价值
[3] 自惭形秽 zì cán xíng huì:[have a sense of inferiority or inadequacy; feel unworthy] 因在相貌方面不如他人而感到惭愧,泛指惭愧,因不如别人而内心感到羞愧。

[4] 愤世嫉俗 fèn shì jí sú:[cynicism; be highly critical of the society; detest the world and its ways] 不满黑暗的世道,憎恶不合理的社会习俗 。

[5] 生于斯长于斯生shPng yV sF chBng yV sF:[born here, raised up here]就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生长。